
文 | 泡泡甘
前不久,冯小刚导演、刘震云编剧的《手机2·朋友圈》宣布开拍的消息,最激动的人却是崔永元,他在微博置顶了自己和刘震云的简讯内容,用“渣子”形容冯小刚和刘震云。
崔永元曾经说,冯小刚的电影《手机》对其生活轨迹具有“决定性作用”。他和冯小刚的恩怨,说来就话长了……
2003年底,《手机》上映,观众关注的倒不是贺岁喜剧,而是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电影里的男女乱搞上,把剧情和崔永元的《实话实说》挂上了钩,当时崔永元一直没有发声。
《手机》
一个多月后,评论家何东专访崔永元,俩人就冯小刚其人其事做了一万多字的痛批,崔永元甚至用“家禽作风”形容了冯小刚蘸着口水数钱的商业电影行为。
原因在于,《手机》里葛优扮演的那个《有一说一》的主持人严守一和现实生活里主持着《实话实说》的国民主持人崔永元有着高度的职业相似性,但是严守一阳奉阴违、谎话连篇的人物属性也惹怒了崔永元的“道德感”,他怒斥严守一是对其名誉的不良影射,甚至还影响了家人的生活:“希望也能慎重地想一想其他人家的父母跟孩子,追问一下自己的基本良知,既然是做电影,基本良知还是起码要讲一点的。”
导演冯小刚、编剧刘震云、主演葛优都否认电影与崔永元有任何牵连。
《手机》
但在采访中,崔永元表示:“是有直接的关系。而且我也参与了前期创作。冯小刚跟我说,他要拍一个以主持人为背景的贺岁片,而且得是一个谈话节目主持人,栏目名字就叫有一说一,主持人叫严守一;很明显这就是套著《实话实说》和崔永元嘛。”
《手机》
“冯小刚当时向我了解的,就是一个电视栏目是怎么做的,主持人又是如何工作的,所有谈话都是围绕这些内容,我以为他们的出发点是希望电影能表现谈话节目和主持人更接近真实一点,别让内行人看着太露怯了。但乱搞男女关系他们半个字都没提过。”
对于这次炮轰,冯小刚以 “现在言论自由”为回应。
后来,俩人的矛盾似乎有所化解,2008年,冯小刚和崔永元一同出席好友的活动,俩人不期而遇,冯小刚主动走上前去向崔永元示好,还聊起新的电影剧本。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2011年元旦期间,冯小刚参与录制了新版《小崔说事》,在录制中,俩人都没有说电影《手机》导致二人不和的事情。
崔永元在受访时称:“我俩谁都不提。这次我给冯导打电话,说来录个节目吧,他就带着一干明星大腕儿来了。我们上岁数的人会从容处理矛盾的。”崔永元还提及冯小刚向他的电影博物馆捐赠了很多道具,包括导演椅和《唐山大地震》的模型。
没有想到这一回,冯小刚开拍新片,崔永元重提旧怨。但根据剧情梗概,以及编剧刘震云的回复,新片重点在于“朋友圈”,是对新的网络社交方式展现和反省,这与崔永元的现实身份已全然不同。
如果说,多年之前的“有一说一”和“实话实说”还有着某种参照关系,崔永元也如他所说那般,在不完全知情的情况下参与了影片前期创作,被电影影响了自己私人生活的崔永元指责冯小刚的做法还能被理解。
那么这一次,现实与影片至少是现在看来并无对照意义,仅针对主人公和主演阵容的延续,就先入为主对号入座并以“渣子”这样的词炮轰冯刘二人的崔永元,未免有些无理。
《手机》
《手机》的作品主旨有没有良知先不做探讨,但“反讽”绝对是其最重要的特点,反讽是《手机》的编剧刘震云最擅长的写作修辞手法,反讽最大的作用就是在看似疏离和规避作者情感的基础上大胆颠覆传统的价值意义,将所写对象变成貌似严肃的滑稽和戏虐。
关于电影对现实的影射和反讽,冯小刚其实也曾拿自己开过涮。《一声叹息》里刘蓓饰演的作家情人来到作家家中,徐帆饰演的原配让女儿为客人倒杯水,女儿悄悄往水杯里抓了一把盐。其实这就是冯小刚的亲身经历,当年徐帆到他家,也喝了一杯他女儿倒的盐水。
《一声叹息》
曾被崔永元定夺为“三级片”的《手机》虽然写着男男女女的床帏之事,但绕来绕去终想表达的不过是消费社会中人的精神世界的坍塌。
艺术创作来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的特点让其区别于电视台的社会调节民生节目。纵向比较冯小刚之前的影片,甚至把《手机》放置在当下的创作环境,不得不说,《手机》已经是一种可参考且有意义的关于消解和重构社会阴影的有志之作。
《手机》
甚至,用电影冲撞真实的例子不仅发生在当下的中国,几十年前的好莱坞有着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范例。
1950年是一个属于好莱坞电影的黄金年代,大导演比利·怀尔德就曾因为自己执导的一部关于真实好莱坞的电影《日落大道》而冲撞了“好莱坞之王”、米高梅电影公司的总裁路易斯·梅耶。
路易斯·梅耶
路易斯·梅耶从《日落大道》的试映厅出来,对着旁边的副总裁和员工说:“那个年轻人,怀尔德!他怎么敢这么干?他咬了给他喂食的手(好莱坞)!”在一旁的怀尔德听到这段话,冷冷地说道:“梅耶先生,我就是怀尔德先生。你怎么不去死呢?”能如此冷静“对骂”影视圈大佬,也是比利·怀尔德几十年电影生涯的一个大事迹。
《日落大道》讲述了一个好莱坞过气默片女明星与年轻男作家的不伦故事。这部褪色了的好莱坞往昔浮华史确实就像路易斯·梅耶所说的那样,指涉了好莱坞太多的圈内秘闻(例如女明星和宠物猩猩有私情),女主角诺尔玛·德斯蒙德就像坟墓中一件发霉了的天鹅绒锦衣,回溯著自己不可能再现的辉煌过去。
《日落大道》
在影片筹划阶段,怀尔德并不能找到合适的人选来演绎诺尔玛·德斯蒙德这个极具悲剧性的角色。
昔日的默片明星梅·韦斯特、玛丽·碧克馥都不想出演这个指涉性和自反性过于明显的角色,只有葛洛丽亚·斯旺森——这个曾经的默片大明星,后来的派拉蒙票房毒药完全不顾及角色与自我现实的暧昧相似性,欣然接手了这个角色。不过她的片酬只有15万美元,比同剧的新人男演员威廉·霍尔登还少。
崔永元和斯旺森都是在知天命之年面临着这样一个“模拟人生”的“镜像参考”,他们当然都会去鄙夷该角色在负面因素里的可笑和落寞,但两人在大众前做出的反应却截然不同:一个是主动请缨,用高超的表演素养将诺尔玛·德斯蒙德这个角色创造成了一个纯粹而精巧的艺术作品;另一个则是跳出来指责艺术模仿论的漏洞和无意义。
斯旺森因这部影片重新迎来了表演事业的第二春。在斯旺森的演绎下,诺尔玛·德斯蒙德就是一个绝对真实的人物,一个真实生活在“日落大道”上的人物。
怀尔德曾这样评论斯旺森的表演:“那个人物忽然就站在你面前,而不是仅仅是在纸面上,如果你在银幕上展示一个活生生的人,人们就会有反应。就算只是照抄的某个人,只是照抄也行,这是件非常重要的事。”
诺尔玛·德斯蒙德就是照抄斯旺森吗?什么是活生生的人物?到底如何界定电影与现实的边界?年愈五十的斯旺森在当年当然已经想明白了这些疑问,《日落大道》成功之后,斯旺森的后半生一直活跃在演艺事业的一线,她晚年的全美巡演舞台剧依旧场场爆满。
与电影中的诺尔玛·德斯蒙德截然相反,诺尔玛·德斯蒙秉承著“电影明星是永恒的”的执念最终走向毁灭,而斯旺森因为心态良好,生活习惯健康,在八十岁时仍旧保持着近乎五十岁的肌肤状态。
相比斯旺森不顾忌电影与现实影射的关系,本来的男主角蒙哥马利·克利夫特在开拍前三天推掉了这份工作。
他的女经纪人打电话给《日落大道》的制片人兼编剧查尔斯·布拉克特:“克利夫特先生与一位纽约的年长女士——莉拜·霍尔曼(美国歌手及舞台剧演员,以复杂的私生活闻名,她比克利夫特大16岁)相爱了。他不想在他主演的第一部大制片电影里讲一个男人被一个年龄是他两倍大的富有女人包养的故事。他不想在好莱坞传出风言风语。”
蒙哥马利·克利夫特
“我不觉得人们在我电影里的行为会和他们在现实生活里的行为很不一样,最好的素材是来自真实的生活。”怀尔德很多电影都是对现实生活的改编或再创造,在好莱坞这个大熔炉里,真实永远比电影精彩。
好莱坞每天都在上演着精彩的现实与影像的互文故事,凯文史·派西一行人的性侵丑闻还没有曝光前的2005年6月5日,好莱坞系列动画片《恶搞之家》的第四季第四集就寓言了凯文史·派西的丑闻——剧中的小儿子Stewie高喊:“救命啊!我从凯文史派西的地下室逃出来了!”
《恶搞之家》第四季 Stewie裸著跑出来
而在ME TOO事件高涨到风风火火的时候,好莱坞也借着风头准备推出一部类似《黑镜》模式的社会反思系列电视剧,其中一集就涉及到了哈维·韦恩斯坦和凯文·斯派恩这样的好莱坞性侵事件。
《黑镜》第四季第一集
总的来说,观众比他们看到的东西更聪明,不论是好莱坞还是中国影视圈的互文故事,都不可能完全刻意地照搬现实或脱离现实。
戏里戏外,影视圈都乐于制造话题,这是它们的创作源泉,而观众也乐于围观这些里里外外的秘事和改编。
观众想看ME TOO事件里女星是如何在犹豫与果断的徘徊中伸张自己的权利,观众也想看到在新的网络信息时代,如朋友圈这种掺杂着公共和私人领域的社交经验是如何吞噬且殖民化那些真实、正确和真诚的社会交往。
这是这个时代电影的责任,和某个人可能还真没有太大的影射关系。
又或者说,它其实是在影射所有人,就和当年的《手机》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