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忙着讨厌《黑豹》 它在美国火有原因

作者：Anna Deavere Smith

译者：Issac

校对：朱溥仪

来源：《纽约书评》

1992年四月：屋宇燃起熊熊烈火，店铺被打劫一空，多少平民死于非命。全员白人的陪审团，在洛杉矶郊区宣布无罪释放四位白人警官，而就在前一年1991年的时候，有摄像机拍到这四人竟对一黑人司机罗德尼·金施以暴行。

当法院宣布裁决之时，人们都不敢相信。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在不同人口中也拥有不同的性质，或“暴乱”，或“社会骚乱”，或“革命”。而等著看最后尘埃如何落定的政治家和学者，则将其称为“洛杉矶事件”。

洛杉矶骚乱事件改编短片《洛杉矶1991》

当时，人们纷纷站在屋顶上，看着四处烈火狼烟，为自己的身家性命而担惊受怕，心想这场暴力冲突不知何时会降临到自己头上。然而，这一场动乱主要发生在中南部，随即波及到周围地区——韩国城和威尔夏下城区。

而比弗利山庄未受分毫影响。街上满是哭喊声与赞歌：“无正义，无和平！”

随着新闻界整装奔向事发地，我也迅速赶到洛杉矶，在这座城市及其周边地区走访，收集故事：西米古、比弗利山庄、好莱坞、韩国城以及事件震中中南部。

洛杉矶民众就弗格森事件示威活动 近200人被捕

我在中南部和很多人聊过，包括一位前黑豹党成员，从这一事件的背景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他都一一说与我听。

他留有一头黑色的脏辫，像是一位智者，他跟我聊了黑人、棕色人种和洛杉矶警局之间的战争，他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时是黑豹党成员，所以从那时起，他就对这些事情非常熟悉。

他发现这场战争对年轻人造成了很大影响，包括那些他曾经在九十年代一起共事过的弟兄——黑豹党的成员及前成员。

在我和这位前黑豹党成员交谈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洛杉矶动乱的口号“无正义，无和平”以及与黑豹党成败相连的口号“一切权力归于人民”。我问道，“嘿，那‘无正义，无和平’已经取代了‘一切权力归于人民’了吗？”

他沉思片刻，突然答道，“噢！不！没有什么能比‘一切权力归于人民’更有力量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聊完之后热血澎湃地击掌，我们充满黑人力量的手掌在空中碰撞。

继弗格森后，芝加哥、洛杉矶、纽约多地发生抗议活动

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末期，发生了一些改变（但远远不够）。的确，黑人可以在便餐柜台坐下来了，可以在百货大楼里购物了，但是，让这些成为可能的是谁呢？企业所有者和银行家。

尽管有了黑人企业所有者和黑人银行家，这依旧不足以让众人瞩目。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发生了一场黑人艺术运动，不过这还是不可能改变电影公司的掌权者。至今，情况也是如此。

我们过去渴望力量，后来渴望正义。很多人在看到司法系统为了维护某些人的力量不惜抛弃正义的时候，都对“无正义，无和平”感到沮丧失望。我们说着这句口号已经不止二十五年了，是它让我们坚持到了现在。如今，每次有警察杀死或枪击拒捕的人，都会有人高呼这句口号。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文化反抗已经过去了五十年之久，我们迎来了超级大片《黑豹》，人们对这部电影交口称赞。最为人称道的地方恰是底线问题。

这部电影的票房成绩跻身历史十佳。很多黑人粉丝都赞赏该片由黑人导演瑞恩·库格勒执导筒，而且演员阵容及创意团队都几乎全员黑人。

要拍这么一部电影真的是非常困难。而库格勒做到了。最重要的是这些出色的艺术家能够抓住机会，大放异彩。《黑豹》商业上的成功也是一种力量的宣示。那“瓦坎达万岁”会取代“无正义，无和平”吗？

导演瑞恩·库格勒

《黑豹》聚焦于漫威宇宙中的超级英雄黑豹特查拉（查德威克·博斯曼），他也是一国之君。在父亲特查卡突然逝去之后，特查拉继承了瓦坎达的王位。

瓦坎达是非洲的一个国家，也是像黄金国和香格里拉那样的乌托邦。没有受到殖民主义染指的瓦坎达，美如仙境。同时，因为盛产价值连城的振金，它还是个国富民丰的地方。

瓦坎达几乎与世隔绝，独立发展，但这样的策略在电影中受到了质疑。艾瑞克·克尔芒戈（迈克尔·B·乔丹）是国王特查拉的兄弟，尽管后者浑然不知，他突然出现，踏足这个梦幻国度。

艾瑞克觊觎王座，想要改变瓦坎达奉行的价值观及其在世界上的地位。战斗中，他将特查拉推下悬崖，但后来特查拉起死回生。

克尔芒戈争强好胜；他行为举止皆有失风范。他有些地方很像特朗普总统。克尔芒戈的行为在一些人看来不值得信赖，令人苦恼，但是他在获得王位后，得到了瓦坎达很多人的支持，包括强大的女性护卫队的首领奥科烨（丹娜·奎里拉）。

一定程度上，人们都要为自己考虑。最后王位还是回到了死而复生的特查拉手中。

黑豹这一角色历史悠久丰富。1966年，犹太艺术家杰克·科比曾得到一个机会，将黑人超级英雄引入几乎全部都是白人的漫画世界中，即把黑豹加入到《神奇四侠》的世界里。

漫威的前出版人兼主席斯坦·李这次在《黑豹》中也有出镜，他是该作品的联合创作人。在黑豹党成立前几个月，就已经有了《黑豹》漫画的角色。

为了不引起有关黑豹党的争议，漫威曾经将这一角色的名字改为“黑花豹（Black Leopard）”，但最后还是改回原版名字。

曾有很多人创作过《黑豹》。克里斯托弗·普里斯特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和二十一世纪初都创作过《黑豹》，另外，雷吉纳·哈德林也在二十一世纪中期也有过该故事的创作，这两位都是非裔美国人。

据说，两人都让该角色核心上更非洲化，更独立自决。最近，塔-纳西斯·科茨在其作品《世界与我之间的恶意》（2015）获得巨大成功之后，受漫威邀请，与插图画家布莱恩·斯戴尔弗雷兹共同创作《黑豹》系列以及黑豹出生的那个时代的故事。

《黑豹》团队中主要的艺术家都未参与过如此规模的制作。库格勒和他的核心团队——迈克尔·B·乔丹、摄影师瑞秋·莫里森、配乐路德维格·格瑞森以及艺术指导汉娜·毕慈乐在其之前精彩的《弗鲁特韦尔车站》（2013）的时候就一起合作过了。

《弗鲁特韦尔车站》（2013）

此外，他还邀请了服装设计露丝·卡特，卡特从参与过斯派克·李的《黑潮》（1992）这样的大制作。《黑豹》的演员阵容中有些不仅仅是经验老手，他们简直是电影圈的大牌，比如说安吉拉·贝赛特和福利斯特·惠特克以及来自南美的约翰·卡尼。

其他也均是他们时代的翘楚：露皮塔·尼永奥、博斯曼、奎里拉、丹尼尔·卡路亚和斯特林·K·布朗。

相对比较稚嫩的是利蒂希娅·赖特，她饰演特查拉的妹妹舒莉，怎么说都算是张新面孔。

电影前面部分，特查拉按规矩在父亲去世后必须参加仪式之战来巩固皇位。舒莉抱怨自己穿的衣服，希望仪式能够快点结束好把它脱下来，她的牢骚也打破了该仪式的紧张。

她代表了一种新的年轻黑人女性——整日待在实验室搞发明并用振金强化它们的科学天才。

博斯曼的表演循规蹈矩，又长于细节，他是该片整个演出阵容的核心。布鲁克·安德森曾在《Entertainment Television》问他拍《黑豹》和《美国队长3》（2016）有什么不同，后者是《复仇者联盟》系列的一部分，片中他首次饰演黑豹。博斯曼答道：

“拍《复仇者联盟》可能会舒服一些，因为之前就拍过……我们彼此之间都相处得很好，有很多乐趣。不是说拍《黑豹》的时候无趣，而是这是全新的东西，你不确定它看上去、听上去、感觉上应该是怎样的，所以会有更多压力和焦虑。”

然而，这也有利于创新。尽管《黑豹》团队必须达到很高的标准。他们就像是黑豹本人像豹子一般纵身一跃，从低成本制作跳到主流且规格上堪称史诗的电影。

采访中，汉娜说道自己之前一直都是和较小成本的项目合作，但参与《黑豹》，她要负责的是三百个人。

我第二次看《黑豹》的时候，背后坐着一位美国电影业最为知名的艺术指导之一，她一直悄悄告诉我，哪些地方是电脑制作的，哪些地方不是。就像是当初科比和李在合适的时候将《黑豹》带入漫画的世界一样，库格勒、迪士尼和漫威也在合适的时候把《黑豹》带到了电影的世界。

没有电影的科技成就，《黑豹》就不可能拥有这样的迷人魅力、壮观场面和令人兴奋的时刻。

很明显，迪士尼和漫威给予了库格勒很大的支持。电影制作是需要合作的。制片人很重要。资金需要流动周转。这次的制作也一定有很多经验丰富的人加盟，按照好莱坞的人口结构来看，他们之中很多可能都不是黑人，但都支持了库格勒。

在这部电影上映之前，则是# OscarsSoWhite、 #MeToo、 #TimesUp、 和#BlackLivesMatter等运动相继爆发，它们的影响力依旧存在。我有一个学生是一位具有天赋的年轻黑人作家，他相信这意味着他将获得更多的机会。我希望他是对的。

《黑豹》对很多人来说都具有转折性的意义。大家都在谈论黑人拥有力量意味着什么。特别是非裔美国男性讨论“看见他们自己”出现在大银幕上意味着什么。

女性也在讨论看到强大的黑人女性是多么振奋人心：特查拉的前任娜奇雅（露皮塔·尼永奥）、妹妹舒莉以及奥科烨领导的女子皇家护卫队。还有一点容易被人忽略，尽管不应该这样，即扮演王太后拉梦达的安吉拉·贝赛特，只有安吉拉才能表演得如此生动。

瑞恩·库格勒带观众经历了一次两小时的愉悦、恐惧、激动、性感和美丽的旅程。我们有机会带着电影给我们的启发，做一些事。

如果这部电影真的具有转折性意义，那这样的转变会在我们离开影院的时候就消失不见吗？留下的只有空空的爆米花桶和座位下汽水的吸管。我们应该谈论点儿什么。

目前为止，人们谈论最多的都是受到娱乐产业操控的人。这些讨论都是为了售卖商品。他们激起我们的欲望和崇拜，却将我们置身于被动观察的处境。

查德威克·博斯曼有四十个堂表兄弟和姐妹。这很有趣。迈克尔·B·乔丹是怎么保持好身材的？我自己记了记笔记——他喝很多水，喝到晚上睡不着觉。他每天健身六次。

“你每次健身多久？”节目主持人问道，女性观众就前倾，紧盯他的肌肉，而男性呢，则坐在后面大笑。他避开这个问题，说这与时间无关——然后带上可爱讨喜的微笑，清楚明白散发魅力就是他作为电影明星的工作。

要时刻保持闪亮。游泳的人都说，水面下发生的事情才是让你加速的动力。

《黑豹》激起了人们对美国黑人境遇的讨论，其效果虽小，却不能忽略。但光是口上谈论并不能达到真正的正义和平。黑豹党前主席伊莲·布朗对于这部电影所带来的转变、革命性意义有话要说：

“如果你要做出承诺（而这样的承诺是基于爱而非恨）……那你就必须意识到这会是一辈子的承诺……所以不要妄自尊大，太在意自己的形象，做出秀肌肉、戴黑色贝雷帽或者《黑潮》里的帽子之类的举措，不要仅停留于表面上具有象征意义的行为。好好思考自己能够为黑人做些什么。我这么说是从长远考虑。”

自我的形象来自于你所看到的镜子中的自己——也取决于别人怎么看待你。八年来，全世界都见证了两位强大、充满魅力又性感的黑人：奥巴马总统及其妻子。

我听到无数对第一夫人发出的“禁枪呼吁”的评论，她过去呼吁关注儿童健康福利的时候也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2008年的总统就职日历史意义重大，因为我们挑战了历史，选择了一位黑人总统，一位真正拥有非洲父亲的总统。

那天的承诺对于黑人小孩儿来说意味着很多，他们见到黑人也可以入主白宫。我看到联合车站的宪兵在搬运行李下火车的时候，无比自豪，他们之所以步子轻快，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些都是碧昂丝的行李。

非裔美国人需要看到黑人拥有力量。库格勒、迪士尼和漫威都满足了这种需求——他们也从中获益。不单是黑人有这样的需求。比如说，《黑豹》中的一些动作场景都是在韩国釜山拍的，一位韩国电影人在采访中说，自己非常想看到一部拥有韩国超级英雄的大制作。

是什么样的人类境遇会让我们需要在艺术形式中看到自己？这些艺术形式就意味着一面镜子吗？种族主义和部落主义已经影响到艺术创作者，以至于产生大量的歪曲了吗？即使《黑豹》聚焦于一个世界，像它这样的电影能够修补镜子本身吗？

当我想要了解种族身份的时候，我找到了物理学家A.M.伯恩斯坦。我们谈起了镜子——真正的镜子而非比喻意义的镜子。他说：

“一面普通的镜子就仅仅是一种平面的、反光的物质，比方说，它是一面背面镀了银的玻璃。物理学家会谈论扭曲的问题。这是一个很大的话题。我来举个例子——如果你想要看星星，你可以做一面巨大的反光镜。这是办法之一。你还可以做一台很大的望远镜，这样你就可以聚集很多光线，然后聚焦于一个点。这时候会产生通常被称为“弥散圆”的现象。所以如果你做工上不到位，不是完美的球形或弧形——做工上很容易出现这样的问题，如果问题太大，那你就会看到“弥散圆”现象，明白了么？比如说，如果你在数星星，两颗会像是一颗，然后你就数不清楚了。”

如果镜子没有任何扭曲问题，那每个人都能从中受益。看两颗星星，要比看两颗貌似一颗的星星好。我们之前就修补过扭曲方面的问题。

最初的《根》这一系列是非常重要的一次修正。然而，《根》把主角置身于恐怖之中，他们成为遭受阴谋诡计、冷酷残忍的受害者。而《黑豹》的主角则是生活在自己的领地上，他们不是受害者而是掌权者。

特查拉的堂兄弟艾瑞克似乎很能理解美国梦，但在他父亲被杀时，美国梦不能挽回他被夺走的东西。他充满了愤怒。

艾瑞克的痛苦和破碎的心是否意味着即使一个黑人男子按当今文化来说成为了成功人士，即使他出人头地了，即使他为国奉献又获得了表彰，他依旧觉得失去了什么？

比如说更像一个美国人，也不能挽回他遗失的东西。《黑豹》成功地让一些黑人观众感觉到了一种整体感。

我们暂时还无法得知《黑豹》除了票房之外，还能造成什么影响，票房上的收益会撒谎，这很大程度上都受制片人操纵。我们也不会知道对于其他有色人种的艺术家来说，这样的一扇大门还能敞开多久，让他们得以迈步前进。

我们还不会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看到拉丁裔、亚裔或者有色女性的超级英雄登上银幕，又或者跨性别的超级英雄能够带着黑豹的优雅及力量走上世界舞台。

我们无法得知法官要是看过《黑豹》，他在审判坐在下面的黑人的时候，会不会有什么不同。我们也无法得知《黑豹》会不会影响到上学的小孩子。

我们还无法得知舒莉这样的角色能不能鼓励某个小女孩儿也去当一名物理学家。舒莉能够让女性在硅谷更容易获得机会以及尊重吗？

我们还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但是不管怎样，瓦坎达万岁！尽管只是暂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