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云山
? 如果没有音乐,生活就是一个错误 ?
TAOLU MUSIC
一部电影一个世界,每拍一部电影,我就像过了一辈子。
——李安
后来,每当李安开始回顾他的电影,他总有一种感觉,好像他的前世今生,都投影在当时拍摄短片的这个时刻里了。
这位已获得两次奥斯卡最佳导演、一次金球奖最佳导演、两个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两个柏林电影节金熊奖的导演。
最近又获得了美国导演工会的终生成就奖,工会主席称他为“传奇”。
△李安获得美国导演工会的终生成就奖现场
对于李安而言,电影是他的梦。起初,是孩童的一个单纯的幻想。
尔后,是少年孜孜不倦的理想。
如今,是他的失乐园,是他于现实中觅得的寄身之所、安身之地。
在自传中,李安曾流露出一种身处现实的漂泊感。
这样的漂泊感促使他在电影中寻找寄托,于是有了如今的李安。
1954年,李安出生于台湾屏东,父亲李升取名为“安”,一是怀念故乡江西德安,一是纪念来台时搭乘的“永安号”货轮。
△右一穿格子衬衫和短裤的李安导演小时候照片
彼时,是李升到达中国台湾的第四个年头。
世事如棋,倏忽万变,客居他乡,身如浮萍。李安的漂泊感是从父辈那儿带来的,一出生即是命定。
后来,他漂洋过海,去美国留学,尔后数年,终究是免不了漂泊的宿命。
久而久之,竟生出“天涯住稳归心懒”之感。
反而在电影之梦中,觅得了暂时的安身之地。
想来,到底是因祸得福的。
早在年幼之时,李安便和电影结下了不解之缘。
李安的童年是在花莲度过的。
童年的记忆遥远而模糊,早已化作几个朦胧的片影,但李安仍然记得,随母亲一同去看电影的场景。
△李安和母亲
母亲喜欢看电影,当李安还在娘胎之时,便经常随母亲去看电影。
李安出生之后,尚不会走路,母亲便推著童车带他去看电影。
十岁之前,李安记忆最深的,是和母亲看李翰祥的《梁祝》,九岁的李安哭得稀里哗啦。
有一次,李安问母亲:“为什么你和爸爸总是看外国片?”
母亲回答:“因为外国片好看啊。”
李安又问:“那为什么不把我们的电影也弄好看?”
母亲随口答道:“那你长大以后去做呀。”
未曾料及,母亲当年随口的一句应答,李安却在多年后将其实现。
早在上小学时,李安就自编自演了许多话剧。
三年级时,编写剧本导演同学们表演,男生不愿演女生,他就自己反串。
当时的校长曾向李安的父母半开玩笑地说:“你这个儿子将来可能走第八艺术!”
后来李安考上艺专,第一个便给老校长打了电话。
李安说,他至今遭到两个重大的磨难,其中之一便是两次高考落榜,第一年差了六分,第二年差了一分。
出生于书香世家,家学渊源,父亲是校长,然而李安的成绩却只是平平。
△李安和父亲
在得知第二次高考失利的当天,李安一个人跑到海边散心。家人以为他失踪了,心急如焚。
最后还是弟弟骑着自行车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把他找回来。
放榜两天后,他的朋友来帮他准备专科考试,李安突然把桌上的台灯和书摔倒地上,跑了出去。
后来,李安说,那算得上是他这辈子最激烈的举动了。
△李安父母和弟弟
其实那时候,李安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做什么,只是觉得自己身为长子,父亲对自己寄予厚望,理应考上大学。
那时,他进了艺专,全然没有新生的喜悦,还打算退学重考。
所幸的是,当时一个学姐在导一出独幕剧,缺一个男主角“诗人”,同学们纷纷看中了他脸上多愁善感的忧郁气质,觉得演男主再合适不过。
谁曾想,这一演,李安便不打算退学了。
李安说,他仍然记得第一次站上舞台的感觉,强烈的聚光灯洒下来,面对着灯光之后黑暗的观众,他第一次感觉到命运的力量。
活了这十来载,灵魂第一次得到了释放,混沌飞扬的心,终于觅得了皈依。
“一上舞台我就强烈地感觉到,这辈子就是舞台。清楚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它擦亮了我的双眼,呼唤、吸纳着我的精魂。
我逐渐了解,所谓的升学主义、考大学,除了培训基础知识与纪律外,对我毫无意义。
遵循常规,我的一生可能庸庸碌碌;但学喜剧,走的可能就是条很不平常的路。”
他说,是戏剧选择了我,我无法抗拒。
在艺专时,李安找到了真正的自己,对电影也有了另一层体会。
小时候,看电影仅仅是娱乐,未曾想到电影还能启发其他想像。
艺专时,李安借了本翻译的《超级巨星》来看,才知道电影导演是超级巨星。
一年级时,李安看了迈克·尼科尔斯执导的《毕业生》,第一次有了触电之感。
当时,他连看了三遍,觉得电影不光是讲故事,还表达些别的意涵。他的脑子里开始有想法了。
那时,台北的大专院校恰好流行看艺术片,大家都到台北汉口街的台映试片间去看,每周一部。
他看的第一部艺术片是伯格曼的《处女之泉》,第二部是德·西卡的《偷自行车的人》,第三部是安东尼奥尼的《蚀》。
他说,艺术电影这头三炮轰得他几乎久久不省人事。
从此他便爱上了艺术电影,只要哪里有放映,他便一部一部去看。
就这样,导演梦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了。
二年级时,李安用一台超八毫米的摄影机拍摄了一部十八分钟的黑白短片《星期六下午的懒散》,灵感来自余光中的短篇《焚鹤人》。
后来,这部短片帮他申请进入了纽约大学电影系。
李安父亲送李安去美国留学,原本是想让他学成归来,做戏剧学教授,可在美国李安更坚定了自己的导演梦。
在伊利诺伊大学取得学士学位后,李安进入到纽约大学学习电影相关知识。
1984年毕业拍了一个小短片,获得了电影学院的最佳导演奖。
紧接着,便遇上了他人生第二个重大的磨难,自纽约大学毕业后,李安在家赋闲了六年。
六年来,他没有工作,只好在家里写剧本、带孩子,为了生计也做一些苦力活,帮人打杂。
这样一蹉跎便是六年,眼看着就要进入不惑之年,却依然一事无成。
渐渐地,李安便有些自闭。
1990年,李安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一家四口的生计,却只能靠着妻子林慧嘉微薄的薪水。
△李安一家四口
山穷水尽之时,存款只有43美金。
父亲看不过,写信骂他,要他“像个男人一样”。
慢慢地,李安自己都快撑不住了,去小区大学报考了计算机课程。
后来,还是妻子骂醒了他,“学电脑的人这么多,不在乎你李安一个”,“安,你要记得自己的梦想”。
妻子的话让李安重获力量,他把课程表撕得粉碎,决定坚持自己的梦想。
△李安和妻子林惠嘉结婚照
命运终于迎来了转机,那是1990年11月,当家里的存款仅剩下43美金时,李安的剧本在台湾获奖了。首奖《推手》,二奖《喜宴》。
1991年,李安拿着剧本获得的奖金,拍摄了《推手》,获得了金马奖九项提名,一战成名。
△电影《推手》海报
随后,《喜宴》获得了更大的成功,不仅夺得金熊奖,还成为93年全球回报率最高的电影,李安也一跃成为国际知名导演。
颁奖那晚,下着大雪,李安穿着一件灰绿色的破雪衣,有几分寒碜。一位台湾“新闻局”驻外人员看不过,扒了他的雪衣,把自己身上的呢子大衣给他。
李安后来说,多亏了他这件大衣撑门面。那晚下着大雪,很冷,那个人没有外衣,只穿着单薄的西装,李安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电影《喜宴》海报
《喜宴》之后,李安拍摄了《饮食男女》,和前两部一起,组成“父亲三部曲”。
△电影《饮食男女》海报
这三部作品,围绕着“父亲”这一角色。
讲述亲情冲突与人性温暖,流露着李安东方式的感怀,奠定了他细致内敛、兼容并蓄的创作基调。
李安是在西方学的电影,但又从小接受着中国传统美学的浸染。
因此,在他那熟稔的西方电影语言之下,依然会时不时流露出东方美学的温柔含蓄。
△电影《饮食男女》剧照
《理智与情感》是李安第一部纯英文电影。
在戏中,艾玛·汤普森和休·格兰特的一场重要的定情戏,所有人都觉得应当拍特性,李安却坚持用远景。
△《理智与情感》剧照
李安想到的是中国的寓情于景,但休则急了,这是他想爱人第一次表白,你不拍他的脸,却拍身后的夕阳,这是什么道理?摄影师也说,该拍特写,这是规矩。
所以后来特写也拍了,但剪接时李安没有用,片厂有意见。
这时,《走出非洲》的导演西德尼说:
“你看这个多好啊,画面静止不动,整个压抑的气氛就出来了。
有多少美国演员有这等功力能够镇得住整个画面?
这是两个很好的英国演员,为什么不让他们来展现这份功力?”
争论才就此打住。
东西方兼具的文化养分给予了李安不一样的宽阔视野,使得他身上有太多超越地域的东西。
不管是东方人还是西方人,都容易在他的电影里找到共情。
也不是没有失败,《绿巨人》市场冷遇,《色戒》引发巨大争议,女主汤唯更是一度被封杀。
△《色戒》剧照
疲惫至极,李安打算退休,回台湾看望父亲。
父亲又提及让他教书之事,李安回答不教不教。
父亲便说,那你就带上钢盔,继续往前冲,继续去拍。
这是父亲第一次鼓励他拍电影,震动之余更是万分感动。
李安曾在自传里自白,生活中他是隐忍的俞秀莲,但内心里他更像是率性叛逆的玉娇龙。
他说,我的名字叫‘安’,我从来都是怕事情,怕得罪人,但拍电影的时候又老是往不安全的地方走。
△电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海报
拍《理智与情感》,他努力将东方细腻情感投射进西方经典;
拍《卧虎藏龙》,他探索将东方美学和武侠电影类型送入美国主流市场的可能;
拍《断背山》,他瞄准的是烫手的同性恋题材;
拍《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第一次使用数码技术尝试3D;
拍《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又使用5倍于传统24帧的频率拍摄。
△电影《卧虎藏龙》剧照
从华语片到西语片,从通俗到文艺,从现代到民国到古装,从家庭伦理到武侠江湖,从2D到3D,从24帧到120帧……
当世界都以为电影已经老去的时候,李安的电影却证明,电影刚刚被发明。
在李安身上,你看不到功成名就的沾沾自喜,只有最初那份对梦想的执著与真诚。
△《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剧照
这么多年来,李安身上的那份对梦想的真诚从未变过。
年少时看电影易动情落泪,如今人至花甲,想来早已看破红尘,却依然容易动情。
和演员讲戏,讲到动情处,依然会落泪。
“我是这样,手上触摸到电影就充实,没有触摸到电影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自处。”
李安这话,和宫崎骏退隐后又重新考虑复出的话如出一辙。
李安说,面对现实人生,他经常束手无策,只有用梦境去解脱他的挫败感。
现实中,他是身若浮萍的异乡客子,而电影则是他在漂泊的大海中抓住的一块浮木。
他的寄身之所,他的安身之地。
柏邦妮曾这样评价李安:“李安没有霸气,但是他有劲道,有风度,有情怀……在强势面前,他不顶;在困境中,他不丢。”
正所谓:有匪君子,如切如搓,如琢如磨。
李安始终给人一种温润君子、上善若水的温和隽永,至柔亦至刚。
而这番修养气度,都来自于电影,来自于他对梦的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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