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九九消寒

9月15日，导演郭靖宇公开发博揭露电视剧行业收视率造假，称新作《娘道》播出前曾被某卫视要求购买收视率，买卖价格高达7200万。“我们花那么大力气把戏拍好，却要上交百分之七十给他们当保护费，才能播出。”

此事很快引起相关部门的重视，9月16日，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官网发文称，将就收视率问题开展调查，央视也发声力挺。随后陈思诚、王长田、白一骢等众多业内人士均声援表示支持。今日，中国电视剧制作产业协会也发表声明，号召全行业形成共识，共同抵制收视率造假行为。

“如果没有抗争，这个行业就完了。”郭靖宇如是说。

的确，收视率造假及其整个操作链条带给行业的伤害已经不容忽视。电视剧作品遭受不公平对待、片方所承担的经济压力越来越大、观众看到的电视剧产品几乎全被暗箱置换、评判体系就此被推翻，整个市场陷入混乱……

然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大家都心知肚明收视率造假这桩事儿并非发生在一朝一夕之间，它根起于十几年前，在中国的发展已经足够编成一部《收视率造假编年史》。

收视率造假不完全调查小结

假收视率是如何制造的？众所周知，收视率的获得是由第三方数据调研公司，如央视-索福瑞通过电话、问卷调查、机顶盒或其他方式抽样调查来得到的数据。目前我国电视收视率最为可靠的统计方法是在样本客户家庭电视机上加装类似机顶盒的收视测量仪。

样本户家庭成员在收看电视时，只要在某个频道停留一定时间长度，机顶盒就会记录、生成统计数据。一个城市的样本户总数只有300~500个之间，如果搞定十个样本户，至少能够提高0.5的收视率。“收买”样本户来造假最直接也最有效，但这只是最原始的一种方法。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花样。

比如“扬长避短”，采用具有明显优势的市场、时段、目标受众的统计数据，不计入表现不好的数据。又比如造假组织通过数据分析公司内部员工从服务器后台操控收视率的起伏，在巨大利益的诱惑下，策反员工或派人卧底都不罕见。

更有甚者，还可以通过高科技手段介入，比如通过特殊的黑客手段，对与原本的数据公司机房服务器进行干扰，以此来控制收视率。郭靖宇传檄中提到的“今天的戏升点，明天就直接给掉到0.2，后天升了，再让你掉到0.2”大概就是用了这种方法。

此外，收视率调查公司索福瑞一家独大、监督机构缺失的情况也无形中给收视率造假提供了一定空间。可以说，没有真正权威的第三方介入监察，整个收视率统计体系处处都是漏洞。

这一问题并非没有引起过重视，但有效的监管体系却迟迟没有出台。

2002年，时任山东电影电视剧制作中心艺术总监的张宏森曾在“2002中国传播论坛——中国电视剧传播学术研讨会”上痛斥假收视率现象；

2010年，人民日报发文批地方卫视为收视率收买样本观众；

2012年，人民日报再次痛批地方卫视收视率造假，文锋直指江苏卫视。人民网也随之发文斥“收视率绑架中国电视，造假已成行业潜规则”；

2018年，国家广电总局电视剧司司长毛羽在《中广联电视制片委员会年会》发言称“再发现收视率造假，直接报告公安部”。

讨伐口号叫了多少年，潜规则就潜了多少年，造假链条越来黑、越来越庞大，可口号却始终没有落实到管控手段上。让人不禁想问，是管不了还是不想管？如果不是郭靖宇导演这次声色俱厉地揭竿而起，这一章是不是又会像六年前、十六年前那样被揭过去？

三点反思

既然说到了这里，我们不妨再问一句，整治这个圈里的脏乱差，难道只能靠崔永元、靠郭靖宇？没有他们揭竿而起，所有人只能永远对黑暗忍气吞声？

三点反思之一：这么多年监管的缺失是否应该追责？是谁不想管？因为什么坐视不理？

乱世造英雄，法制缺失处，才有豪杰并起。崔永元、郭靖宇们或出于私人恩怨，或出于攫取话语权一类的目的站了出来。但我们能因为他们带来的结果是好的，就对这种行为大加鼓励，一股脑地鼓掌跟随吗？

对于偌大的监管漏洞而言，崔永元、郭靖宇们的体量太有限了，远远不够填补。他们一个牵出了偷税漏税，一个牵出了收视造假，但谁都知道影视这一行还有多得数不清的沉痾旧疾，不是烂到根处都无人问津。我们能期盼下一个崔永元“公报私仇”式地横空出世吗？我们会期望突然地动山摇，措手不及吗？

除了监管的缺位，行业自身也有作茧自缚的积弊，此乃反思之二。

六年前，电视剧《大祠堂》出品人之一王建峰微博爆料收视率造假，提供的资料、证词可比郭靖宇到位，业内可曾像今天这样声援过他？

并没有。

因为那时造假收视率的成本还没有现在这么高昂，只要成本在大家的承受范围之内，就是被集体默许的“规则”。如果买卖收视率的价格增长得再慢些，今天站出来声援郭靖宇的人绝不会这么多。再诛心一点，正如键盘侠从来不是道德标兵一样，今天这些奔走呼吁之人难道都是清白之身？借用崔永元的一句话：这些人早干嘛去了？

事发前为虎作伥，事发后倒成了受害者，也正是这些人，以他们惯有的捷径思维忽视作品质量，通过明星炒作、贿赂交易给买卖收视率创造了更大的空间。

再看收视率造假引发的一系列问题——郭靖宇这一揭发，所有人都知道收视率饱含水分，已经没有多大的参考价值，但收视率作为一直以来的评估标准，一朝失信，又有什么标准可以替代它？就作品质量而言，我们能说不买收视率的就一定比买了收视率的好吗？显然也不能这么去判断。这就引出了我们的第三点反思，即，在收视率彻底透明之前，市场该以什么标准评估一部剧的质量？

不久之前，爱奇艺关闭显示前台播放量，以内容热度代替，但爱奇艺一家的热度标准显然难以成为权威，合作方怀有疑虑，其他平台也不会唯其马首是瞻。这样一来，就容易产生各立标准，各自为政的局面。一是难以形成统一的市场标准，二是谁能保证这些新的评估标准不会产生新的灰色利益链的土壤？

评估标准的模糊也是作品质量的回归的阻碍之一。真正看剧的观众给出了最真实的评价无法通畅地“上达”，作品质量标准会被各种热度所误读、误判。

所有的问题都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建立行业法规和惩治细则。不但要对当前的各种造假行为给予惩治，更不能为以后的评估标准留下灰色链条卷土重来的土壤，否则收视率造成的危害迟早还会轮回，几年十几年后我们还会面临如今的困境。

庆幸的是，截止发稿前，看到有消息称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已经印发了《防范和惩治统计造假、弄虚作假督察工作规定》。规定指出将通过个别谈话、受理来电采访、调查问卷等方式，对各省、自治区、直辖市党委和政府负责同志和与统计工作相关领导班子成员进行统计督察。至此，我们终于在呼吁之外看到了落实解决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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