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再度跃上大屏幕的《命带追逐》，早在2000年问世，为台湾导演萧雅全的首部长篇作品，不仅获得台北电影奖最佳影片及最佳新导演奖，更入选戛纳影展（Festival de Cannes）导演双周（Quinzaine des Réalisateurs）单元。不过，这样的成绩并未让萧雅全加快创作步伐，他的下一部电影作品《第36个故事》直到2010才发表，影迷一等就是10年。
事隔8年，他挟带着自编自导的第三部作品《范保德》回归影坛，不仅囊括2018台北电影奖最佳导演、最佳电影配乐、最佳美术设计3大奖项，更入选为鹿特丹国际影展（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Rotterdam）“大银幕奖”（Big Screen Award）正式竞赛片。
从18年前的《命带追逐》到18年后《范保德》，从命运被困在当铺里的林东清，到留守一间五金行的范保德，看似逃脱不了现实束缚的他们，心里却仍有什么放不下的追求在胸口躁动着。透过18年来的3部作品，萧雅全对生命的剖析似乎一一彰显在其中，从他对注定的人生感到愤怒、亟欲反抗，到现在褪去胸口那股忿恨难平，最后留下的，只是人与生命之间最纯粹的对话。
翻转前两部以年轻人为视角作品，这部电影的主角设定是年约60的范保德，也就是黄仲崑饰演的角色。从范保德内心隐藏着对父亲的伤痛出发，萧雅全透过多线叙事的手法，编织出不同时代所发生的相似故事，藉预告中的字幕“所有 你想听的 过去的故事 都隐藏在未来之中”，娓娓道出他对“生命的重复性”及“必然的命运”，这两者的诠释。
萧雅全认为，人打从一出生，就有很多事情注定不是凭努力就可以达成的，DNA在无形之中，似乎已经为我们的人生做出许多决定。但如果生命大半是必然与重复的，我们该如何自处？他年轻时，对生命90％已被决定的事实，感到非常恼人，直到人届中年，他却突然看到机会，看到那剩下的10％，这足以让人们改变、挑战、参与和修正的10％。
这正是为什么我们与孩子及父母之间的故事，总有很多雷同，却又存在许多不同的缘故。
故事描写范保德的父亲50年前离家赴日，寻求发展机会，至今不曾联系。20年前，范保德也曾有过一样的念头，任性追求自己的梦想，但在最后一刻作罢，留在小镇开五金行，偶尔想些发明的点子申请专利。父亲在范保德的人生中缺席，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痛苦根源，因此极力想摆脱父亲的影响，也希望不要留给儿子同样的痛苦。
现在，60岁的范保德病了，本该好好休息，却突然起意带着儿子范大齐前往日本打探父亲消息。自觉余日无多，“父亲”与“儿子”，成了他心中的两大挂念，他想知道无情的父亲50年来的去向与故事，也同时担心善良的儿子未来会因深情而受伤。此时，一位年轻人Newman从香港来到小镇，一段意外且伤感的旅程正等待着他。
萧雅全在2010年《第36个故事》后，便开始酝酿一个全新的故事。有两个题材让他反复思考着，其一是关于“父子”，他回忆自己和父亲相处的种种，再对照与儿子的生活经验，同时身为儿子和父亲的萧亚全，发现两代之间，总有许多事情会以不同面貌、不同形式重复，但重复之中却又有突变或转折；其二是关于台湾在二战之后的历史演变，不同事件的因果彼此交错、互相影响，也是萧雅全所感兴趣的。
某天，他突然发现这两个题目似乎可以并存叠加，透过“寻找父亲”当作主轴，把这两件事情串联起来，于是有了《范保德》的故事雏形。
许多影迷或许已看过预告片，一下是30岁的范保德（庄凯勋饰演），下一秒又切回60岁范保德（黄仲崑饰演）的样貌，两个不同时期的范保德，那戴着护目镜抽烟的怪癖，以及那句“没事，我怕熏到眼睛。”就像人生片段重复播送一样。
意外的是，黄仲崑和庄凯勋的声线，竟毫无违和感地相似，都是粗糙低沉的男声，不过黄仲崑的声音，似乎更蒙上了30年的沧桑之感，令人惊艳。而预告片的剪接手法正反映了萧雅全所凝视着生命的重复性，在人生的某个片刻，其实我们早就经历过了，在这样循环的齿轮中，人们该如何挣脱？
乍看之下，或许会让人认为这是非常“男人”的一部片，范保德鲜明的角色轮廓，道出他与父亲、儿子，三个世代间的纠结与难分难舍。但导演萧雅全强调，这部片是“关于‘父予子’，同时也是电影英文片名‘Father to Son’，其实这是一种象征，指的不限父子，也可以是父女、母子、母女，并不拘泥男性对男性的关系。它说的，是一代对一代的影响，既有情感传递，也有矛盾纠葛和斗争。”
在萧雅全创作剧本时，已设定故事发生在台湾一个不知名、不特定的小镇里，虽说这样的小镇普遍存在于台湾各地，但在勘景的过程中，导演与制片造访中南部多次，为了寻找既能够符合众多场景的需求，又可兼顾其他外景及周边腹地操作的理想小镇。不论是建筑的样式或是当地的氛围，几经评估后，最终决定在嘉义市拍摄，少部分场景则选择在桃园及台北。
在日本外景戏中，有一场黄仲崑和傅孟柏父子俩关键的温泉戏，日本制片小坂史子筛选了不同的温泉场景给导演挑选，最后选择了侯孝贤导演在《千禧曼波》（2001）曾拍摄过的“北温泉”，距离东京仅有两个小时的车程，是个非常漂亮，具有200年历史的老温泉。
谈到对萧雅全如同父亲般存在的侯孝贤，不仅担任他三部电影的监制，更着实影响萧雅全的工作态度，教导他尽可能不受别人影响、挥洒出自我风格。从怎么跟演员真诚的互动，到看待剧本、资金与工作人员等拍片的一切，在不同角力拉锯下，导演该说服每个人，又该做到哪些平衡、如何取舍，尤其在面对自己作品时，那股寂寞来袭，导演又该怎么面对失败和成功，这些都是侯导带给萧雅全最大的教育和影响。
《范保德》的幕后阵容不只侯孝贤是厉害角色，所有工作人员也都是一时之选。如已经和萧雅全共事长达25年的摄影指导林哲强，从广告影片到导演的3部电影，长久以来的默契，让萧雅全在片场有十足的安全感，进而能专心处理演员表演、掌握现场节奏。
而艺术总监黄文英则是在《命带追逐》中合作的资深工作人员，美术王志成和造型陈佳敏分则别是黄文英的固定班底，与这样的美术造型组虽然是第一次合作，但在拍摄现场不论是场景、道具及服装上，导演都丝毫不需有任何担心。
音乐也找来萧雅全的老搭档雷光夏和侯志坚，在制作电影配乐的过程中，导演并没有涉入太多，反倒自嘲自己只做了轻松的挑选工作，然后收割了丰盛的果实。声音设计郭礼杞也是从首部作品合作到现在，对于拍摄现场收音环境的杂音控制相当严格，因此让影片在后制混音时更臻完美。剪接师童宜茹则是一名年轻新秀，面对这么长的剪接过程，进而结构出一部电影长片实属不易，最后剧组也请来资深剪接师廖庆松指导，替电影微调修改。
当《范保德》的演员阵容公开时，曾被许多影评人赞美水准整齐，这都要归功于选角指导李秀銮，从开始讨论角色时，导演便能感受到她的细心与体贴，在彼此交换意见的过程中，逐渐得到想法且聚焦，能将为数不少的演员凑在一起，组合成一个最佳的阵容。
黄仲崑第一时间看完剧本后，打趣地跟萧雅全说是否有偷看过他的日记，因为剧本中形塑的范保德像极了他本人！于是开启了两人对剧本以外更多故事与想法的交换，导演也因此对黄仲崑的兴趣增高，不只是他的外型帅气，更感受到他对电影的企图心。在电影开拍前的一次试拍影片中，黄仲崑的银幕魅力就此定下了范保德的样貌。
再来是女主角郭毓琴的选角，萧雅全想起一位他过去很欣赏却没有机会合作的演员王秀峰，由于她已经离开影剧圈旅居海外多年，联系她成了一大难题。后来，剧组透过脸书联络上她，王秀峰第一时间还以为是诈骗，后来和导演视讯交谈了几回，王秀峰得知彼此有共同得以信任的友人，才终于放下心中的不安与不确定性，答应接演郭毓琴一角。
王秀峰本人是一个非常开朗、阳光的人，而她所饰演的郭毓琴却是拥有许多心事，这情况同时也发生在黄仲崑身上，萧雅全烦恼这两位看起来没心事的人，是否能够扮演好剧本里那两位心事重重的主角。后来导演透过与演员的对话讨论，呼唤他们生命中的某些经验或人物模型，成功地让演员与角色产生交集。
在电影中两场关键的父子戏，一场是在火车站厕所的对话，一场是在日本温泉的对话，内容围绕着范保德年轻时候所做的某个决定，父子两人在此理解和原谅。这两场戏就像镜子一样，一个正、一个负，一个实景、一个倒影，彼此呼应也勾勒出动人的戏。
此外，这部电影更集结庄凯勋、黄健玮、古斌、龙劭华、温贞菱、陈大天、吕雪凤、梅芳和赖佩霞等实力派演员。不过一览演员列表，人物如此众多，又搭配不同时空的设定，萧雅全难免担心电影内容过度复杂，不过他更认为这就是《范保德》的特色。
照传统的电影模式，镜头大多聚焦于少数角色身上，反观《范保德》，很多角色在剧中刚登场不久就退场了，萧雅全表示，“我们的人生其实也像是这样”，在现实世界中，人和人的相遇仅凭借著某种机遇，“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有这么完整的来、相处，到结束。”
《范保德》于8月17日全台上映。
Text、Photo：Mirror Stage Film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