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早云忽然往楼下望去,我也顺着视线往下看, 只见水里卷起团团污物,波动暗示了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往上爬, 早云看得到是什么,我却只看到涡流,实在恐怖, 随着那团诡异事物愈来愈近,愈来愈大,我心跳也愈来愈快。
那团污物来到水面正下方,稍稍停顿后猛地隆起, 污水薄膜包裹的椭圆体事物昂首站在眼前,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那层水膜才轰隆一声爆开, 唏哩哗啦地将我的怪叫冲得一干二净。
那湿淋淋的怪物隐约有张人脸,瞪我一会后伸出平摊的手掌…
-节录自《魑魅魍魉档案:魂归大稻埕》
我们往往不会知道,那些电影里的撞鬼情节,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觉?早在2002年的香港恐怖电影《异度空间》,就曾透过心理治疗的角度,探讨过类似议题。男主角运用身为心理医生的专业知识,从女主角的撞鬼幻觉中,探寻她心理层面的问题及障碍,揭露她内在最深的核心问题,来解释鬼魂与心理问题那难以划分的一条界线,这部片也是影星张国荣生前的最后一部作品…
而“心理医生会通灵”,这看似矛盾的一句话,成为了《魑魅魍魉档案》系列的主轴。

这部系列小说从《魑魅魍魉档案:魂囚西门》开始,男主角魏松言在西门町的一个老旧骑楼里,经营着他那间即将面临倒闭的心理咨商诊所,某一天,一位都会白领女子的到访,让他突然发掘了自身通灵的能力,并开始为各式各样的“鬼”进行心理咨商,在这些过程中,让自己与这群魑魅魍魉从绝望中获得新生…
作者巧妙串联各种鬼的咨商过程,透过心理医生的专业层面包装,展现一系列精彩动人、恐惧诡谲的故事。目前此系列已经出版第二集《魑魅魍魉档案:魂归大稻埕》,而第一集《魂囚西门》也被公视翻拍成电视剧,预计在8月播出,外表被作者形容像锺馗的男主角魏松言则是由最近晋升为“国际萧”的艺人萧敬腾诠释,老萧在之前的采访中也表示,这个角色极具挑战性。


要将心理与通灵这两种元素,合理且有逻辑的串联起来,对作者而言是个考验,也需要一定程度的专业知识背景。《魑魅魍魉档案》系列的作者,是从网络世界起家,以笔名“九色夫”闯出名号的小说家,而他在现实世界里的身份,则是美国南岸精神卫生院的心理咨商师陈思杰。
实际上,陈思杰是先写作,之后才开始读心理学,而他之所以会开始创作小说,皆因2000年左右,当时的一部动漫无预警停刊,身为忠实观众的陈思杰,心有不甘,于是决定自己把这部动漫用同人故事写完,或者说“补完”。而这份不甘心,似乎也对应到书中的鬼魂们,它们心中对人世间的留念、痴迷与悔恨…
采访记者与心理医生的工作有些类似,双方都要想方设法让受访者及患者放下心防,挖掘内心最深层、真实的声音,陈思杰也坦言,医生其实也喜欢在脑海里碎碎念,在心理咨商的过程,听到患者询问某些烦恼或状况时,更是如此,“如同喜剧电影里的双面小剧场,有时候真的很想提供最实在的建议,但却不能这样做,尽管内心有着无数声音,但表面上还是得装做没事。”

而这些心里的声音,明白的透过《魑魅魍魉档案》男主角魏松言表达出来,表达的内容不仅仅是陈思杰的咨商经验,还有对人性和生命的一些感触。
陈思杰在西雅图时,遇到了一位老师,教了他很多关于佛学、阴阳两界的事。那时候,他突然觉得心理学与佛教在某部分其实蛮类似的,都是希望能让当事人摆脱一些执著,就像失恋的人来咨商,就是希望透过他的帮助,将情感纾发,好找寻下一段恋情,前一段感情变成借镜,让过往的美好成为人生的一部分。
而这些“心理咨商”过程,就成了《魑魅魍魉档案》系列故事中最重要的桥段。

BeautiMode(以下简称BM):为什么您会选择透过灵异小说,去表达您想传达的中心思想或观念呢?
陈思杰:我想人心跟鬼魂事实上是可以连在一起的,所以才会有人心即是鬼神的看法。如果说,鬼是人死之后的灵魂变成的话,那鬼魂本身也是一个人生前的道德和个性的合体。所以某方面来说,其实心理医生就有点像是光天化日之下跟鬼打交道的人。
另外,我们也常说“疑心生暗鬼”,其实人心里想的事情,与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他的一部分,没有人可以逃避自己。人死后就只有自己孤独的存在,状况有点像是心理医生在房间里跟病人,一对一咨商相同。就像在跟一个鬼讲话一样。
陈思杰:事实上,我是有遇到一些病人,他们过去是如此强烈的存在,以至于,他们的现在好像还是跟过去共存一样。如果我们将鬼放在时空里,通常鬼代表的是过去式,所以有可能发生的状况是,当人受到很重大的心理创伤或精神创伤时,即使他人在房间里跟你坐在一起,但他周遭却还是像过去一样,可能是十年,也可能是二十年。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明明是醒著却像作梦。他记忆里的事物,经过他的描述,历历在目地全部呈现在你眼前一样。包括死去的人,跟存在着、但行为模式完全与实际相反的人,全部同时生活在一个房间里面,像是这种感觉。

BM:您已经从事心理领域方面的工作一段时间,您本身相信灵魂、鬼神的存在吗?在撰写这本书的时候,是透过怎样的想像去模拟情境,并转换成文字,让这些灵体更加具体化?
陈思杰:人在感官方面,通常比较依赖眼睛和耳朵的,所以说,写这个故事、描述灵体方面的时候,通常是以视觉的方法来表达的。但就我个人的经历来说,有时候你感觉到的东西,并不是眼睛可以看到的、也不是耳朵可以听到的,而是透过“脑袋”去看到的东西。说看好像又有点太粗略了,在第一本小说里,我认为读者他们能够透过文字,自己想像出实际状况,所以我就特别着重于眼睛和耳朵所能够感受到的东西。
但在第二本书里面,多了不同的形容,像台北淹水这种抽象感觉来形容视觉、听觉以外的东西。譬如说皮肤感触,或者是闻到的味道。在第二集里面,我想创造一个具冲击的焦虑感,对读者来说,像是整个人泡在很脏的水里,呈现不舒服的感觉,而且没办法宁静。
至于我自己的话,我是相信鬼魂的存在的。在台湾成长时,就曾经接受这样的教导,后来遇到了我的老师,自己也经历一些事情后,才真的更加相信。
BM:通常我们面对声称可以遇到鬼的人,第一直觉可能是他有幻觉、幻听等等。但某方面又会觉得,也许他是真有这个“能力”?
陈思杰: 心理医师在为病人做这种心理治疗的时候,通常会分两派诊断,一是他可能真的有精神病,二是他可能真的看到鬼。
我自己的话,在这方面还是很不成熟,绝对不会直接告知病人这是假的。我想在书里,魏医师在能看到鬼以前,应该也不会抱持着马上把病人的描述全盘否定的态度去做事。
BM:《魑魅魍魉档案-魂囚西门》讲的是过去,西门町的过去。在你的记忆里,西门町大概是什么样貌?在小说里的设定,我们可以从哪些部分了解西门町与过去的连结?
陈思杰:西门,就我小时候的印象,有点像孔雀开屏一样。你没接近时,从远处看,那一只孔雀已经很漂亮;接近时,看到整个尾巴张开来的那种华丽感。我以前去那里,是陪我父母去的,那个时候就已经有很多日本的东西,已经有剧场、模型啊、影音杂志、其他外国商品,那里都有,好像只有在那个地方,才可以看得到外国,才看得到的那种风华。
所以我在写这小说时,用这个地方当作过去的影子,是因为这个地方过去就真的是给人一种博物馆、博览会的感觉。当然,现在西门町也有很多商店,年轻人也很常去那里,但已经没有以前那种朝圣的感觉,所以我在写故事的时候,用西门町当过去,就是有这个理由。
BM:大稲程又是代表什么呢?
陈思杰:大稻埕代表的是现代,因为第二本故事里讲的是身份跟当下的事情,当下你想跟什么人过生活,当下你是带着什么样的面具?
大稻埕的故事里有提到茶叶,我想茶叶是个很好的引子,因为就历史来看,台湾的茶叶在当年美国波士顿茶党事件时,也一起沉没到波士顿港口里。
当初那个卖茶、种茶的人,当然不可能会想到这些事情。所以我以茶叶为代表,这些茶叶从台湾运到了外国,可能被倒进海里,可能会混入花果,可能会加糖、加奶精…那这样还算台湾茶吗?以魏医生的看法,台湾茶改变了原始的样貌,应该算是外国茶。所以在书中,茶叶就被当作是一种当下身份的表述,然而,以茶叶起头,就一定得讲到大稻埕。
BM:魏医生喜欢喝茶吗?如果用一种茶来代表他的话,您觉得是什么茶?
陈思杰:魏医生是喜欢喝茶的,但是他不是特别懂茶。我认为他比较接近普洱。
编按:普洱茶以鲜叶为原料,制程特殊,属于后发酵茶,香味浓郁,耐泡,汤黄明亮,香气清幽,滋味醇厚。
陈思杰:最喜欢的话大概是姚竹贞吧。他跟魏医生都像是超渡者,一个是心理医生的身份,另一个则是道士。
姚竹贞,他是一个驱魔的道士,却有点宅,喜欢拼模型、玩电动。他的道馆在一个网咖里面。他从事古早就有的职业,但放在现代,他要怎么求生存?从书中就可以发现,这个道士像是进化了。
我故事里常常讲到,人不必是二元论。不必说鬼是坏的还是好的,也不见得鬼一定要跟人分开。对魏医师来说,鬼跟人是在一起的。所以,一个道士在现代社会也是可以活得很好,照样做他除妖的工作,但不必跟科技脱节,也不必讲得太玄幻,他也是很普通的人。
BM:这些角色个性似乎都挺多面的,你是怎么设定《魂归大稻埕》里的角色定位?
我想人是有很多方向的,就像钻石的切面一样。钻石如果没有很多切面的话,本身就没有什么光彩,很多很多面之后,光彩才会出来。我希望在这故事里面,尽可能让每个人的职业、身份、文化都能有共处的地方。
像很多人在看第一集《魑魅魍魉档案-魂囚西门》的时候,觉得玉玫是被宠坏的公主,其实玉玫始终是个非常成熟自主的女性。她没有刻意炫耀自己的能力,她喜欢小吃,也懂得八面玲珑、与很多人打交道,她不只是一个富家女。
对于每个角色,我都希望他们有很多这种性质共存的身份存在。
BM:《魂归大稻埕》让人感受到主角的成长,你认为一个人之所以成长,最主要促成的因素是什么?
陈思杰:危机吧。我在波士顿的心理学启蒙老师,说他最喜欢的中文字就是“危机”。
“危机”代表你遇到危险,或自己不能应付的突发状况,但也代表新的机会、新的开始。他是这样解释这两个字的,所以我觉得人只有在遇到危机的时候才会成长,如果生活很安逸的话,那代表现状很OK,没有成长的必要了。
而人不一定能自己成长,有时候你不管再怎么有能力,最后还是需要一些人的帮忙,有些可能是心理上的,有些是经济上的支持。
像魏医生以前在美国的时候,坐诊疗椅上,靠着一个脑袋和一张嘴巴就可以打天下。但他回台湾觉得不是这样子了,在台湾,你真的要靠人际关系…太多了。也算是台湾,或是亚洲的一个特点,整个社会脉络非常的浓密,所以就变成说,如果你想成长的话,也可以得到很多帮助的,就是要找对地方。
魏医生心里有心结,所以遇到危机时,他可能没办法靠自己突破,好险的是,他有一些伙伴!
采访摄影:BeautiMode 资料来源:公视、华纳音乐、Wikipedia、商周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