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就像一场梦，你可以在梦境里成为你想要的一切。” —《神鬼玩家》（The Aviator）、《疯狂理发师》（Sweeney Todd: The Demon Barber of Fleet Street）、《雨果的冒险》（Hugo）三度奥斯卡最佳美术设计丹特法拉提（Dante Ferretti）
一部电影的完成，需要众多工作人员的共同努力，也因此当我们每每看到电影颁奖典礼，得奖者在台上分享得奖感言时，总是少不了一长串的感谢名单，这次透过台北电影奖，BeautiMode有机会邀请入围最佳电影美术设计的五位台湾电影工作者，聊聊电影中未必看得到的工作内幕及设计思考，带领我们一窥在大银幕背后的另一个世界。
你可能不知道的电影美术
曾经以《艋舺》赢得台北电影奖最佳美术设计的陈柏任，这次以《亲爱的房客》再度入围台北电影奖最佳美术设计，对他来说，电影美术就是“将灵魂注入场景的创作者”，必须要有视觉美学的基础，包括建筑、所有设计相关、摄影、光等，同时也要有能力将自己阅读的文字转化为很实体的画面。他认为好的电影美术必须要懂人、了解人，具备丰富的创作力和奇想，并能规划流畅的执行计划。
高中和大学时期就读影视相关科系的叶子玮，大学实习时接触到电影美术这个领域，因而产生了兴趣，凭借《江湖无难事》入围最佳美术设计的他认为，电影美术就像是“将文字影像化的玩家”。他表示，这个工作的工时非常长，很多人以为美术只是画图而已，但真正涉入其中后，背后你可能需要了解木工、水电、机械等不同领域的事物。而好的电影美术能将场景设定、陈设细节辅助角色的建立，让观影者感受到角色的魅力。“毕竟美是很主观的，但在电影画面中，美是在于整个画面的融合与协调。”叶子玮说。
曾担任《不能说的·秘密》、《吃吃的爱》、《灼人秘密》美术指导的郭志达认为，电影美术服务的是那个故事，某种程度也要烘托演员，若将电影当成是小孩，那父母亲很可能是制片方或导演，电影美术就相当于小孩在成长过程中的其中一个老师，“现在我的工作习惯是全部规划完再做，我创造的世界雏形先有，把轮廓勾勒出来，然后我再告诉我的导演、剧组，为什么会如此安排设计，更深层的去讨论角色情绪和故事，但这是我以前比较不会的，以前我是个绝对的表现主义者。”
人称“头哥”的美术指导王志成，参与过多部侯孝贤导演的电影，也曾参与《露西》（Lucy）、《沉默》（Silence）这类跨国拍摄的制作，这次凭借《返校》入围的他认为，“电影美术除了要满足导演对空间的期待之外，还可以抓到一点点自己的热情，把自己安排的小梗无声无息地偷偷放进场景里，当那个梗不小心被演员拿出来，让他很容易进入状态，那样成就感会很大，当下在现场一定会起鸡皮疙瘩。”
“电影美术有时候讲究的是自信，你创作自信的格要先有，才有办法对自己的场景有信心，进而说服别人，这个场景是有用，是可以拍的。”王志成透露，自己在拍《沉默》时，经常会写些字条，然后藏在纸格子的背后，“这就是自己创作的小乐趣啦！”
曾担任《囧男孩》、《鸡排英雄》艺术总监的翁定洋则表示，自己喜欢收集灯具及道具间比较难找到的物品，比较罕见的，看到就不要犹豫，“我重视灯具，因为每一盏灯摆在不同的位置，都会有不同的化学反应，这在搭景或陈设时，都是个有趣的实验。”
台北电影奖入围电影幕后解密
《江湖无难事》 叶子玮往往在接到剧本后，会解析人物角色来建立场景设定，接着才去设计场景及相关道具的样貌，这当中最重要的是不断与各组主创沟通，像是与服装造型的搭配、动作视效会使用到的道具所需的配合。像《江湖无难事》爆破那场戏，演员人数众多，拍摄前排戏走位时，场景的陈设就需要根据演员运动而进行调整。
《江湖无难事》中，叶子玮自己最满意的部分就是主角豪洨和稳死的办公室，在勘景的过程中，偶然看到一个废弃的空间，结构很有意思，整部片其实跟港口的环境都有关联，所以就以鱼货办公室为概念发展，再融入水族缸的背景。
而片中的稳死家，原本其实是一个即将拆迁的老宅，因此里面有很多地方都是呈现废弃状态，我们在电影中看到的画面，都是之后才重新陈设的，虽然出现的秒数很短，但像是稳死母亲的房间以及阳台、外面走廊楼梯间，其实都经过了处理。
《灼人秘密》 每接一部戏时，郭志达总是会做出人物关系图以及这些角色的生活条件、喜好、个性等，以确保自己对故事的理解与导演的设定没有落差，这次《灼人秘密》约两个月的前制作业时间，他认为准备时间挺充份的，对于呈现出来的效果也感到相当满意。
在有限的预算下，如何将预算分配到对的位置，以达到最大化的视觉效果，似乎是台湾电影美术指导普遍会面临到的问题，郭志达这次在《灼人秘密》也不例外。他以60、70年代的台北意象及建筑，作为整个美术的基底，碍于预算有限，无法将所有场景一一还原，只能透过所有符合设定氛围的拍摄地点，巧妙串联出想要的样貌。
“那时候找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美术组也自己下去看了很多，也给了很多意见。”郭志达说，“我们慢慢把一些很对的气氛串联在一起，就会有一个基础美感，整部电影再从这些基础的美感去叠加，慢慢的把预算用在最需要的地方，所以预算的控制、整个世界观的串联，还蛮好玩的。”
然而，除了预算之外，导演赵德胤的拍摄方式也让郭志达面临挑战。“那是我没有接触过的。”郭志达解释，导演会在现场让演员彩排完之后，再设定他最终的运镜，“以前我很会预测他们在这个环境中会怎么分镜，然后我应该要把重点放在哪多一点、哪里就不用琢磨太多，但这次打破了我以前习惯用分镜来规划陈设的作法，我无法知道哪里他最想拍，哪里他最不会拍，认识了一种新的拍片方法。”
凭借《灼人秘密》入围2019第56届金马奖最佳美术设计，对于这次入围台北电影奖，郭志达透露，自己是以平常心面对，“把它当成一个派对，大家聚聚，见见面、聊聊天。”
《返校》 改编自台湾游戏团队赤烛开发的电玩游戏，《返校》原本设定翠华中学是位在山腰上，于是剧组从九份开始，一路往南勘景，包括台中、桃园、台南、嘉义都去过，经过多方考量，一直到屏东县潮州镇，找到了废弃十多年的学校才落景。
王志成表示，光是前制规划到景落实，最后把景给搭出来，就花了半年的时间，“《返校》基本上只要翠华中学顾到好，其他的散景其实也不多，这样就很好控制预算。”
“像中华商场这种已经不存在的场景，就只能砸钱生出来，但翠华中学就不一样，可以找到一个感觉对的现有场域，把它的最大可能性给挖掘出来。”王志成表示，这个学校荒废了十多年，风吹雨打下，生出一大堆壁癌，很有闹鬼的氛围，在质感上有很大的帮助，可以省下很多做质感的费用。
他也透露，赤烛团队的人第一次到现场时，看到自己开发的游戏立体化之后，满是惊讶与感动，“他们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开发的游戏可以变成那个样子。”
但潮州没有礼堂，再加上学校里的走廊外观相似度极高，景的变化可能不够多，因此就要想办法把缺少的部分变出来，最后为了让拍摄与后制时有更好的掌控度，于是决定礼堂在台北棚内搭景。
至于方芮欣的家，最后选在高雄的黄埔新村，虽然之前《斗鱼》曾经花了很大的力气整修，但《返校》故事发生在1960年代戒严时期，对于场景还是得再进行调整。
蜡烛是《返校》里的重要道具，蜡烛经过一夜的使用一定会变短，再加上拍摄过程并不是顺拍，于是就会出现是否连戏的问题。远景可使用仿真LED电子蜡烛特殊道具代替，但近景就只能使用真蜡烛，为了这场戏，还得准备很多长短不同的蜡烛轮流替换，而演员应该如何拿蜡烛也经过特别设计，以便能运用手中的这个唯一光源为自己打光。
张老师送给方芮欣的白鹿玉珮项链，造型也是琢磨再三，先找了真正的玉石工匠刻出形状，接着再翻模制作数个，以防破损备用，王志成透露，“这个白鹿弄到做道具的阿G都快厌世了。”他除了在翠华中学那里弄了一间道具间，专门制作蜡烛、玉等道具，甚至有一阵子不回饭店睡，就直接睡在道具间，还自掏腰包买了抽真空机，铁了心就是要把这些道具做好。
《返校》中看似可以运用CGI电脑特效轻松完成的几场戏，碍于预算有限，反而是选择土法炼钢，以最省钱的方式实拍而成。
王志成举例，方芮欣在音乐教室外偷听张老师和殷老师谈话的那场戏，必须透过新旧场景间的转换，呈现记忆与现实的不同时空状态。原本的音乐教室既脏乱又破旧，里面既有的破桌椅、窗帘及旧钢琴，都是很好的现成道具，镜头先横摇扫过一次破旧的场景后，就将摄影机固定好，接着美术组赶紧将教室的墙壁、天花板重新粉刷，更换新的窗帘、桌椅和钢琴，等到天亮了，剧组回来再拍，“我原本预估要7小时，但大概四个多小时就做完了，其他时间就在那边度估，等现场美术组来上班（笑）。”
在防空洞的那场戏，灯一摆动，墙上亡者的遗照样貌及数量也会随之变化，就是靠王志成团队成员在现场不断贴完又撕，撕完又赶快贴回去，来回多次而拍成的。“这些都得事先操练，确认需要动员的人力物力、是否可行，评估大家的精神压力和工作状态可以完成这个任务后，就冲了。”王志成说。
原本鬼差也准备实拍，但这一百多年的电影发展，由人穿着能灵活演出的特色道具服，顶多就是两米多的高度，若要达到游戏中鬼差设定的三米、四米高，就得手长脚长踩高跷，使用钢丝来控制手。特殊道具的团队很辛苦把鬼差给做出来，在翠华中学现场试走的效果也不错，但仅限于在平地、走廊走，到了草地上，就恐怕会发生危险，最后终于断念，决定透过3D动画解决。
王志成表示，现在台湾新一辈的后期特效团队很厉害，愿意实际到现场看大家拍片，亲自感受鬼差应该是怎样的面貌，内化之后并在现场试做给大家看，拼了命要把鬼差给做好。
电影中有些闹鬼或比较阴、潮的地方，空气中会出现悬浮粒子，王志成透露，那其实是后期做的，并不是现场有的，“那也是剪接完之后，导演弱弱地要求（笑），据说是这样。”
《返校》最令王志成满意的部分，并不是美术组做了多少多复杂的景，反而是演员进入场景后，呈现出来的现场氛围和状态。像是老后的魏仲廷重回学校，将白鹿项链转交给方芮欣的那场戏，“那个景对美术来讲有什么困难的？但人一进去，状态都对了，怎么演都对。”
美术团队花了很大的功夫经营翠华中学，王净进去的第二、三天开始在拍夜戏，拿蜡烛在走廊走，当天赤烛游戏的人员也到场， “一整个皮皮挫，那就是神还原了嘛！”王志成说，“这样我觉得美术组就功德无量了，可以打造一个场域，让大家可以一进去就立刻进入状态，马上入戏。”
而对于自己在2019年凭借《返校》拿下第56届金马奖最佳美术设计奖，这次再度以《返校》入围台北电影奖，王志成认为，能够入围就很开心了，“如果可以再拿到台北电影节的肯定的话，那当然很开心，没有的话，我一样很开心。”
《菠萝蜜》 《菠萝蜜》的拍摄地点横跨马来西亚与台湾，负责台湾部分的美术指导翁定洋说，“这部片其实预算不高，但导演把场面搞得很大，马来西亚好像拍了两、三个景，包括回忆片段的高脚屋、餐厅和树林。”也因为预算有限，事前的计划就得做得更准确，美术方面除了去马来西亚之外，就属在屏东搭建以前在马来西亚称之为“新村”的景最花钱。
由于屏东搭景的地点位于山坡地，不像一般场地以天数来计算场租，翁定洋便以时间换取预算，发动人情攻势，以低价向中影买入电影《刺客聂隐娘》及《沉默》用过的旧料、枝干、道具等，在当地找来原住民工班，自己则是带着一个老师傅，以最有限的人力，在三、四个礼拜完成搭景，经质感师处理完质感后，再进行最后的陈设。导演明确指出会有戏的三个地点，自然也成为了陈设的重点，其余部分则是在门外做一些景来呈现。
高雄的拍摄部分以实景居多，但电影中的按摩院，由于涉及敏感，于是就找了一个没有隔间的公寓空间，搭出按摩院的室内景。
翁定洋表示，要在这部电影的预算内搭出一个村落来，是相当有挑战的，但看到整个剧组可以在自己完成的场景里顺利的拍摄，这也正是他最喜爱电影美术这份工作的部分。
《亲爱的房客》 与郑有杰导演第三度合作长片的陈柏任，最让导演赞赏的就是他在有限预算内精准执行的功力。陈柏任表示，要了解整体预算的分配，而不是一味的觉得美术该花多少预算，大家庭中每组都需要预算去支撑，所以电影美术指导必须考量整体，甚至可能把美术预算分配出去给其他组利用，才有机会在预算内做出最好的表现。
《亲爱的房客》由于角色设定的关系场域，让场景组相当头疼，陈柏任笑说，“最终我们还是抉择了许多剧组拍过的拍摄点，因为有无敌海景！”
他进一步说明，前期和导演郑有杰讨论这房子的由来，于是设定秀玉老公是船员、国军或渔船船长等可能性，接着再设计相关元素去建构整个主场景；之后也与摄影师流星讨论可能的镜位，尽可能避免不必要浪费，把预算有效地分配在各个场景中运用。“搭建场景的过程中，真的是老天爷的帮助，在基隆这个多雨的城市，没有遇到太多不可预测的天气，而且大多是烈日，真的是相当幸运。”
陈柏任透露，这次最满意整个剧组的协调性，“虽然难免会因为一些小失误发脾气，但大家还是很卖力的执行，这样也很棒了！”爬上雪山则是这次拍摄最有挑战的部分，“最后一晚入住翠池山庄，是个很棒的回忆！”他也表示，自己在得知入围的当下，想到的是这个非常好的剧组，“都是这个大家庭一起努力的，各组的人都好棒！”
加入电影美术的行列前，你该知道的前辈经验谈！
对于有心投入电影美术这个行业的人，这些前辈们也强烈建议最好能做到以下几点—“热情、好学、肯做、不要脸”。
叶子玮表示，“如果真的对这个行业有兴趣，可能也需要想清楚兴趣结合工作，过程中并非都是如此完美，需要不断摸索，也会有很多时间是撞墙期，要一直提醒自己当初投入的初衷。”
郭志达建议，要先厘清自己的目标。或许有些人只是对拍片感到好奇，也可以定下时间表，快速了解拍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之后，尽快订立明确的目标，并坚定的朝目标前进，如果不适合，就不要留恋，赶快修正方向；若要留下来，就要证明为什么你适合，缩短阵痛期。郭志达坦言，自己也遇到过明明不适合，但却赶不走的人，“这一行也蛮需要这个特质—不要脸、赶不走（笑）。不然你要怎么往你的目标迈进？”他表示，即便先天资质没那么好，靠着后天的努力，只要不断锻炼，时间久了，能力依旧能够提升。
翁定洋建议要“多看、多做、多学习”，陈柏任认为，“实战经验还是很重要，有机会的话多参与吧，每个团队都有可以学习的地方，且不吝啬的问问题！”
王志成认为，电影美术一定要有个很多变的脑袋以及很想要去挑战的热情，尤其在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一定要尽快跟上大家的工作节奏，不耻下问，什么都想学。他曾经看过有些年轻人工作做完，还会继续留下来看大家工作、学习，他认为这是非常值得肯定的，“一开始有这种态度的话，就可以从中学到很多，你的敲门砖是电影美术，但它不见得是你最后待的地方，你可能会跳到导演组、摄影组，反正热情要先有，然后不耻下问，热情再热情，要不要脸一点。”
郭志达也补充，早点了解自己是否具有足够的热情，并把整个局面看清楚，因为热情很可能会有耗尽的一天，如果操作不好，这个工作很可能没有办法照顾你一辈子，自己是否要承受这样的风险？“认真看待你正在做的每件事情，一定要让自己有所收获。”郭志达说，“养成团队配合以及当下你必须要知道的本质学能 ，万一行不通的时候，你还是有满身的好武艺，可以去别的跑道。我觉得懂得拍片的人，出去做什么事情，通常表现也不会太差。”
采访摄影：BeautiMode 资料来源：翁定洋、郭志达、叶子玮、台北电影节、返校脸书、华映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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