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同好的电影美术,好的电影造型同样能帮助演员快速进入状况,也难怪我们常会听到有些演员说,自己一穿上戏服之后,立马角色上身!这次透过台北电影奖,BeautiMode有机会邀请入围最佳电影造型设计的四位幕后工作者,与我们聊聊如何透过服装造型说故事。

你可能不知道的电影造型
凭借《幽魂之境》入围的黎若萱,曾经在伦敦艺术大学修读舞台戏剧服装造型,2013年就读UCLA研究所之后,慢慢开始和年轻的电影人合作,现在正在逐步把工作重心从剧院向影视偏移。
黎若萱认为,电影造型就是用造型语言讲故事,好的设计其实是看不见的设计,能让造型完全融入导演构建的世界观、故事与情绪,让观众信服,让角色成立,“因此对我而言,对真实的人、事、物以及情绪的观察、理解和积累,就是创造与再创造的基石,沟通与交流的能力也非常重要。”
《灼人秘密》造型设计锺楚婷则是于2004年在修读电影课程时,认识了一些资深电影人,在他们的推荐之下,开始参与电影美术和造型设计助理,2008年接下了《志明与春娇》的电影造型后,从此便专注于电影造型设计。
锺楚婷认为,美是生活中的细节,而电影造型设计则是带有生活细节的艺术品。好的电影造型设计能与剧本和演员之间达到共识,使演员穿上戏服后,能够更加投入自己的角色,“在创作上也要细心考量到故事本身想表达的人物角色到底是什么?是那一种层次?而不是只顾自己的创作,忽略了故事本身想表达的,要了解清楚自己的专业是帮助演员投入角色,从而表达电影里的故事。”
通常在看完剧本后,锺楚婷会先和导演初步沟通,了解大家对于角色和故事本身的想法,接着搜集角色背景和性格的相关资料,将资料过滤并内化后,再与导演进一步沟通,取得共识后,才再和演员见面沟通。接着就会进入一连串的制作和采购、与演员试装、修改调整,等最后造型定案后,就准备进入拍摄。她也补充,但很多时候会因为筹备期较短,工作流程也会再进行调整。

这次以短片《伏魔殿》入围台北电影奖最佳造型设计的杨以君认为,电影造型设计有如神仙教母,必备的基本功就是观察与理解,观察路人的穿着,理解一个人选择服装造型的背后动机。若能透过造型精准呈现出角色的个性,对她来说,就算成功了。
曾经担任时尚编辑,之后转而从事造型设计的施筱柔,这次凭借《返校》和《江湖无难事》两部电影双料入围最佳造型设计,她认为,造型之于演员,就是角色,每个造型师在角色上要有情感、想像以及连结,如此才能透过自己设计的造型与导演沟通。“好的电影造型设计,就是把握好分寸,让角色可以说好导演要说的故事。不单是电影造型,包括各种领域的造型,都应该要合宜与得体。”
曾经操刀过《销售奇姬》《谁是被害者》《罪梦者》的造型设计,对施筱柔来说,造型就像建筑,是结构比例的问题,不求过关、只求出色的她,在每一部电影或剧集的前制时,不论主演、次演,甚至是群演,都会提供服装和妆发的参考,“妆、发、服是一件事,我从来不分离看待,每次定装的妆发参考,每个角色都会有,我也会跟妆发非常非常热烈地讨论。”
电影造型与美术、摄影等电影中的其他视觉元素,也必须是和谐的,不应该太抢眼或太不明确,因此各个部门拿捏分寸就很重要。施筱柔也常遇到有些导演担心角色太有造型的情形,“毕竟角色始终不能与剧本的戏和世界观分离,若剧中有越刻板的角色,我会和导演讨论得更多。”施筱柔说,“写实是非常好的,但写实未必就等于丑,其实非必要的扮丑,也是蛮奇怪的。按理来说,电影的世界,还是要保有一丝梦幻的成分,当整部作品成立时,不管电影里的一切有多荒唐,就会很写实。”
对锺楚婷来说,拍电影最有挑战的部分,是如何在不断变化的过程中,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电影上映时,剧组能再聚在一起欣赏大家努力后的作品,是电影造型工作最令她喜爱且满足的部分。
对于这次负责《灼人秘密》主要演员和特约演员造型设计和服装制作,锺楚婷最满意能和自己的伙伴卓铭(Emthy)恰当的分配工作范围,“特别感谢他除了把我的构思和制成品分配到适合的场口外,也能看到每一个画面与美术设计配合得很好,所以除了在设计上,我认为他的功劳也很重要。”

对于自己能凭借著短片入围,杨以君和黎若萱都感到既意外又开心,2019年也凭借《江湖无难事》入围第56届金马奖最佳造型设计的施筱柔则透露,当朋友传来入围名单时,自己第一时间直觉对方传的是去年金马奖的名单,还疑惑为何上面会出现《返校》?确认自己双料入围台北电影奖后,惊喜之余也觉得非常感恩。
“我第一时间就转贴给我妈,我想她应该会蛮开心的,因为家人其实不太理解你到底在干嘛。”施筱柔说,“也很开心《江湖无难事》这种类型的片子能被金马奖和台北电影奖看到。”而对于《返校》能够入围,她也笑说,“不知道他们是看到A copy(粗剪),所以有看到细节?要不然一般人也会觉得,制服片为什么要入围造型奖?”若想知道《返校》究竟有哪些细节,请继续往下看影人幕后解密。
台北电影奖入围电影幕后解密
《江湖无难事》
《江湖无难事》角色非常多,再加上交错穿插的戏中戏,施筱柔透露,许多人在读剧本和切场次时,已经切换不过来了,“但当角色建立清楚后,每个人拥有自己鲜明的个性,复杂程度其实没有那么高。”
电影中一人分饰二角的姚以缇,在电影前段饰演大哥的女人香耐鹅,因为角色需要比较妖娆的特质,“那时乔了很多关于身段的东西,从发型、妆容到身形都有调整。”施筱柔说。

而至于电影后半段饰演变性人小青的角色,施筱柔表示,姑且不去探讨小青的变性程度是多少,按理来说,他的喉结或许仍存在,因此很可能会在颈部系上丝巾,好遮掩尚未完全消失的喉结,而姚以缇又真的是个女生,并没有喉结,丝巾在这里不但具有装饰性,同时也带点功能性,“丝巾在这里就有点隐形,但又有点符号。”
对施筱柔来说,“台式风格”应该是从小到大的养分累积,不用当下刻意特别做功课的,对于邱泽在片中饰演的台客制片豪洨这个角色,如何将邱泽的明星味抹去,释放出台味,就成为她在造型设定时的重要功课。
“即使遇到演员以往的形象和角色不是那么贴近,我们会发掘特质,保留某些或是抹去某些,或者再做一些,但是他本人的部分一定要在,这样才不会有种尴尬感。”施筱柔说。
Polo衫、卡其裤,有时可能头发没洗而出油,这就是台湾传统电影制片给人的刻板印象,但豪洨这个角色是个花里胡哨、到处很显摆炫耀的人,若将一般制片的刻板印象套用到他身上,就会显得很不写实,她说:“幸好这是个很荒诞的文本,并不是很规矩在探讨幕后人员多辛苦的文本,因此也不需要刻意把邱泽做丑,他外型天生长那样,没办法,只能把他抹掉再抹掉。”
在与邱泽反复讨论后,于是将豪洨这个角色的造型形象设定为“蛮有心想打扮,但未必在打扮的正途上”。她解释,假如让他穿得太素,只穿一件白T恤、牛仔裤,邱泽原本帅气的感觉又会出现,所以让他穿着一些夸张的单品,而不是让他穿得很平凡,他只是可能品味不好,在搭配上出错了,但并不是没有企图要穿好。“让这个角色看起来很轻浮,很不偶像,邱泽的表演给了很多,为造型做的形象加了很多分。”
至于电影中的活尸,施筱柔表示,其实活尸有分戏中戏的活尸以及后来诓人设局时的活尸,这两种活尸的特化妆容其实也有所不同。
《伏魔殿》
《伏魔殿》造型设计杨以君表示,自己在看完剧本后,会先与导演讨论,理解导演的想法,再看看自己可以再加入些什么巧思,让整体造型更为有趣。
林道禹饰演伏魔娘娘的乩身太保,一开始穿的白色衬衫,其实在衬衫里缝了很多片的手写经文,希望可以在行动之间不经意的看到,而非刻意拍给大家看,杨以君说,“这个角色很想压制,不让他妈妈上身,所以在跟导演逸帆讨论时,觉得可以做这样的设计,但是就几乎没什么看到,蛮可惜的。”
林幻梦露饰演同样是魔君转世的阿轻,一出场时戴着粉色假发、穿着粉色皮草外套,与周遭人士的单薄服装形成强烈对比,刻意凸显她与旁人格格不入之感,而这件具分量感的服装,也让她感受到自己是个强大的存在。
“阿轻是个会武装自己的角色,我也希望能颠覆传统宫庙的感觉,在与导演和美术讨论过后,于是选择了较为轻柔、女性化的色彩。”杨以君说,“因为他们的家庭背景很复杂,她一定不会有钱去买这些单品,这些有可能是她在路边看到人家在晒衣服,顺手偷来的,所以会有点旧旧的感觉,不像是这个人会拥有的。”
考虑到阿轻所处的那种怪怪家庭,不可能有正规的道袍,加上林幻梦露的身形较为娇小,于是杨以君就设计了一件她穿得起来又方便武打、同时又带有宗教感的袍服,还请自己的学长在领口写上了“伏魔殿”的字样。
而阿轻手上有个胎记,太保背上有个刺青,当两人的胎记和刺青合体时,会呈现出一个微笑的虎煞,但当阿轻的手放下来时,太保的鬼脸刺青则会显露出来,而这些胎记和刺青的图案,则是杨以君请刺青师彼勒所设计,“这其实是我们与导演讨论出来才加的,因为当时就觉得好像可以再多一些什么,让他们的角色有一点连结。”
《返校》
明明学姐和学弟在逃难,经过了腥风血雨,为何身上都一尘不染?学弟不是被割喉,为何制服上都没血?许多人在看了《返校》电影后,或许会出现这些疑问,但这些其实是造型设计施筱柔透过服装传递导演想呈现虚实交错状态的手法。
《返校》是改编自电玩游戏的电影,原本就具备了既定的框架,尤其故事发生在1960年代戒严时期,因此造型设计必须符合当时的时代背景,一定得好好做功课,尤其是军官的军种、军阶等考据,绝对不能错。“《返校》有很多考量,在导演的观点上,是虚实;在原创IP的改编上,就是分寸;在历史的时代背景里,是考究。”施筱柔说,或许对很多人来说,这就是个大制服片,但要考虑的部分其实也很复杂。
《返校》那个年代的人,其实大家都有点营养不良,身材都是很干扁的,所以衣服会显得很大,但现代人发育都很好,施筱柔当时还特别帮王净准备了束衣,调整到看不太出身材,“要不然她身材之好,后来会变得很性感(笑)。”施筱柔说,在体态上的调整都会先询问确认,“因为你一旦做了这个调整,那可是整部戏,也就是可能长达一到两个月的时间。”
为了让王净在《返校》中的唯一一套便服要有点意思,于是包括监制李烈、李耀华、导演徐汉强和摄影师也都加入讨论的行列,从四、五十套中逐步缩小范围,经过了两次定装,才讨论出我们在电影中看到的蓝底白纹洋装。施筱柔笑说:“他们也觉得我有点太疯狂了,准备太多。”
制服片,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复制贴上的概念,非读书会的学生,确实是大量制作的制服,但读书会的学生,其实都会特别安排个别定装,施筱柔会根据每个人的身形制作,甚至在质感上也做了特别的处理,比如说,卡其布的布纹、色彩都会稍有差异,有些卡其色会偏浅、偏暖色、偏冷色等,“这是一个很琐碎的制作过程,那个时代其实不容许不一样的存在,透过修改袖长、袖款这些部分,做出很细微的一种不一样,但那是绝对看不出来的,绝对不可能,也不应该要被看出来。”
当初在规划时,施筱柔就希望即便是制服,还是可以跟其他制服做出差异,呈现不同的层次,“有些成套卡其其实看起来好不成套,虽然经过后期调光调色后,已经都看不太出来,但我该做的,还是要做。”
读书会男同学的部分,其实也因应角色的个性而微调了一些发型和形状,即便都是锅盖头或三分头,但彼此间还是存在着些微的差异。施筱柔举例,像是个性活泼一点的,可能不经打理,发型会有比较多的“缺角”,比较拘谨的人,对于一分一毫都很在意,外型就会显得比较整齐干净。
《幽魂之境》
第一次接触缅甸军队体系的黎若萱表示,收到导演罗晨文的剧本并就角色故事大致讨论后,接下来着手进行的第一件事就是收集大量的资料。
由于缅甸军政的特殊性和海外拍摄的现实问题,通常做现代军旅题材可用的一些服装执行手段,例如直接购买和租赁都不太可行。再次和导演、制片沟通后,“最终我们选择了在洛杉矶本地,透过改装、染色、少量订制,以及大量的做旧,来达到尽可能还原的效果。”黎若萱说。
执行过程中,黎若萱也与美术部门维持密切的沟通,“包括服装上扬尘的颜色以及军服的绿色,都希望和置景尽可能协调统一。”
黎若萱最满意自己尽可能地还原了资料收集过程中所发现的种种细节,包括不同程度的做旧、穿戴方式、不同军阶的配饰等,透过这些细节增加了可信度。
最有挑战的则是必须在有限的预算和时间框架中筹备,并在现场执行这些细节还原,“幸运的是,现场服化团队非常棒,非常感谢他们的辛苦付出。电影中虽然看不到,但是所有的群众演员都有根据导演的资料分配对应的军阶。其中一个中士前胸口袋,我们给他挂了一个银色口哨,他非常喜欢。”黎若萱说。
加入电影造型的行列前,你该知道的前辈经验谈!
对于有心投入电影造型设计的人,杨以君建议多观察、多学习,同时多累积一些工作经验;锺楚婷认为,要有心理准备这是一条很漫长的路,每一部电影都会遇到不同大小的困难,就是说如果你真的喜欢这工作,需要有一个很坚定的意志。
黎若萱则表示,真实投入这项工作后,可能会发现比想像中要复杂琐碎很多,“每个电影、每个项目都会有它们不同的困难和问题。不要轻易妥协,尽量保持初心吧。”
施筱柔认为,电影造型必须要自重和热情。自重指的是自我尊重,重视自己正在做的事,乐在工作,职称只是不同职位的工作分工,而非地位高低的阶级之分,“只要对自己的工作非常非常有热情,尊重自己的工作,无论你的位置在哪里,那都会是最重要的位置。”
“从事这行,你永远不知道你会遇到什么,最好就是永保你年轻时的赤忱,直到老去。”工作一段时间后,热情肯定会被耗损,该如何调节?该在什么时候喊停?施筱柔说:“不管任何梦想,当它让你生活失衡时,你就要思考它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梦想?还是它只是一个梦幻的想法而已。”
采访摄影:BeautiMode 资料来源:台北电影节、华映娱乐、杨以君、锺楚婷、黎若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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